00
引言
在这个充斥着独角兽崇拜、VC 追捧和 IPO 神话的科技圈，Jason Fried 和他的公司 37signals（Basecamp、HEY 的缔造者）始终像是一个异类。
**他们不融资，坚持利润优先；他们不追求无止境的团队扩张，反而刻意保持精简；**他们甚至在云服务大行其道的今天，高调宣布“下云”，回归自建机房。
在与 Jason Fried 的这场长达两小时的深度对话中，我们得以窥见这位“非主流”创始人的内心世界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商业模式的探讨，更是一场关于如何工作、如何生活、以及如何在这个嘈杂的世界中保持“清醒”的哲学思辨。
01
极致的“利己主义”：最好的产品是为你自己做的
在产品开发的世界里，有一个经典的争论：你应该听客户的，还是听你自己的？Jason 的答案非常干脆：听你自己的。
“我觉得做产品的最好方式，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方式，就是把你自已当成真正的客户。你要做的是你自己想用的产品。”Jason 说道。
这种哲学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他 16 岁那年。当时，为了管理自己借给朋友后经常有去无回的磁带和 CD，他用 FileMaker Pro 写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软件。为了好玩，他在软件里放了一个文本文件：“如果你喜欢这个软件，给我寄 20 美元。”
他把软件上传到了 AOL（那还是前互联网时代）。没过多久，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的航空信，信封边缘有着经典的红蓝条纹。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和他要求的 20 美元现钞。
“那一刻，一切都通了。”Jason 回忆道，“为自己做东西，然后发现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很多人像你一样，想要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这个逻辑贯穿了 37signals 的 27 年历史。Jason 认为，你就是客户，你就是受众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我们并没有那么独特，总有成千上万的人有着和你一样的品味和需求。如果你试图去猜测别人的需求，去满足那些和你截然不同的人，你实际上是在玩一场不仅昂贵而且极其困难的游戏。
“如果你保持低成本，保持公司小规模，你就不需要全世界都喜欢你的产品。你只需要找到那一小群和你同频的人，这就足够了。这就是我们生意的全部逻辑。”
02
你的竞争对手不是别人，而是你的成本
当被问及如何看待激烈的市场竞争时，Jason 抛出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：“你真正的竞争对手只有你的成本。”
商业的本质其实很简单：赚的比花的多。只要你做到了这一点，你就留在了牌桌上。
“我控制不了竞争对手做什么，他们要降价、要发新功能、要疯狂营销，那是他们的事。但我能控制我的成本。只要我赚的比花的多，我就能继续做我喜欢的事。”
Jason 对历史上那些伟大的企业家有着深刻的观察，从沃尔玛的 Sam Walton 到早期的 Steve Jobs，再到洛克菲勒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成本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。
他提到了微软早期的故事。作为可能是历史上最成功的软件公司，微软在达到 100 万美元销售额时，前 30 名员工的构成令人震惊：Bill Gates、一位秘书，以及 28 名程序员。
没有中间管理层，没有销售副总裁，没有冗余的“脂肪”，只有核心的“肌肉”。
这正是 37signals 追求的状态。公司目前只有 60 多人，曾经最高达到过 80 人左右，但 Jason 觉得那是错误的扩张，于是他们又缩减了回来。
“我认为小团队更好。人越少，误解越少。大公司的问题往往不是沟通不足，而是‘误沟通’。
层级越多，信息在传递过程中的损耗就越严重，就像玩电话传话游戏一样。”
在 37signals，任何新功能的开发通常只由两个人完成：一个程序员，一个设计师。
这种限制不仅提高了效率，更是一种强制性的约束，它迫使你只做那些两个人能做出来的东西，从而保证了产品的简洁和聚焦。
03
拒绝“曲棍球棒”曲线：像火箭一样进入轨道
在创投圈，大家最喜欢看的是“曲棍球棒”式的增长曲线：前期平缓，然后突然爆发式垂直增长。但 Jason 对此毫无兴趣。
他更喜欢另一个隐喻：火箭入轨。
“你需要巨大的能量起飞，摆脱地心引力，这确实需要爆发力。但一旦你进入了轨道，你的目标就不再是继续加速冲向宇宙深处，而是保持在轨道上运行。”
在轨道上，你可以关掉引擎，享受风景，只需微小的调整就能维持高度。这是一个舒适、可持续的状态。你不再与物理定律对抗，而是在顺应它。
然而，绝大多数公司在进入轨道后，因为贪婪或对增长的盲目崇拜，选择继续疯狂加速，结果往往是耗尽燃料，或者偏离轨道坠毁。
在对话中，主持人提到 Jason 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：“So what?”（那又怎样？）
主持人问：“你们肯定在桌上留下了很多钱没赚。比如你们不怎么做 A/B 测试，定价策略也很少调整。如果有更优化的方案，你们可能会多赚几百万。”
Jason 的回答正是经典的 “So what?”
“哪怕真的多赚了 500 万，那又怎样？我们现在的生意利润丰厚，团队开心，客户满意，产品质量过硬。为了多赚那一点钱，我们要引入复杂的流程，要变得焦虑，要破坏现在的平衡，值得吗？”
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反内卷心态。Jason 对“优化”有着天然的排斥。
他认为，除非是为了让产品更好用，否则为了财务数字的优化是极其无聊的。“把 500 万变成 510 万？这太无聊了。我宁愿把时间花在打磨产品细节上。”
04
企业架构论：薄信封与厚信纸
Jason 提出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描述他对公司架构的看法：信封与信纸。
商业有两个部分：
- 信封（Envelope）： 公司的外壳、行政结构、法务实体、品牌包装、估值、融资故事。
- 信纸（Letter）： 里面的内容，也就是你的产品，你真正交付给客户的价值。
“我是一个‘信纸’派的人。我只在乎产品。商业结构（信封）只是为了承载产品而存在的，它应该越薄越好，越不显眼越好。”
然而，现在的创业圈充斥着“信封党”。
人们热衷于谈论公司的估值、融资轮次、上市计划、品牌愿景，却鲜有人真正关心产品本身做得怎么样。这就像是你收到了一封包装精美、材质昂贵的信，打开一看，里面却是一张白纸。
Jason 认为这是一种“扮演企业家”的游戏。很多人只是在搭建一个空壳，试图把它作为一个金融产品卖掉，而不是在做实事。
“我希望我的公司是一个极薄的信封，里面装着厚厚的、内容详实的信纸。我不希望我的生意变成一个沉重的、难以掉头的庞然大物。”
这个比喻也解释了为什么 Jason 不喜欢“CEO”这个头衔。他更愿意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设计师或产品人。对他来说，CEO 往往意味着管理那个“信封”，而他想做的是书写那张“信纸”。
05
像松鼠一样规划：拒绝长期主义的陷阱
“你们公司未来 3 年的规划是什么？”
如果你问 Jason 这个问题，他会告诉你：没有规划。
Jason 自称是“得过且过”的人。
他认为，在瞬息万变的科技行业，制定 3 年甚至 5 年的详细规划是荒谬的。你连下周五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，怎么可能预知 3 年后的世界？
他用了一个非常生动甚至有点滑稽的比喻：松鼠。
“你看过松鼠过马路吗？它们不会规划一条直线。它们跑几步，停下来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再跑几步，突然转向。它们是在实时反应。”
虽然这种之字形的跑法看起来没有效率，甚至有时候会让松鼠丧命（如果反应不够快的话），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（车流）中，这其实是一种生存策略。
37signals 的工作周期是 6 周。他们只规划接下来 6 周要做什么。6 周是一个足够长的时间来完成一件有意义的工作，又足够短以至于即便犯错也不会伤筋动骨。
“六周就是我们的视野极限。就像松鼠只能看到前面几米。我们定一个大致的方向，然后走几步，抬头看看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
这种不断的‘修正航向’比一开始设定一个完美的直线航线要靠谱得多，因为在这个世界里，直线航线通常会让你撞上冰山。”
06
中间管理层的消失与“老板”的直觉
37signals 没有中间管理层。公司由 Jason 和 David（CTO）直接管理，底下就是干活的设计师和程序员。
他们曾经尝试过引入工程经理、COO 等角色，但结果都很糟糕。“引入中间层后，我和 David 听到的不再是真实的声音，而是被过滤、被修饰过的‘电话传话’。这不仅效率低下，而且让人感觉糟糕，因为那些经理们其实也在做他们并不真正想做的虚务。”
Jason 推崇的是 “管理者为一”（Manager of One） 的理念，即每个员工都应该是自己的管理者，自己安排时间，自己对结果负责。
为了保持这种扁平化带来的敏锐度，Jason 和 David 甚至会定期去轮岗做客服。
这让人想起了 UPS 的创始人 Jim Casey 的故事。
据说 Jim Casey 在公司做大后，为了避免被高管们的阿谀奉承包围，他会让司机开着车在街上转，看到一辆棕色的 UPS 卡车就停下来，直接跳上去和送货员聊天。他知道，只有在一线，才能听到真话。
Jason 现在依然会在书里、在注册邮件里放上自己的个人邮箱，并且亲自回复客户邮件。“我昨天回复了 200 封客户邮件。有人说 CEO 做这个是浪费时间，但我认为这是最有价值的时间投资。我要感受客户的痛点，感受他们的语言，这比看任何数据报表都来得真实。”
这也引出了他对 “直觉” 的依赖。
在数据驱动的时代，依靠直觉似乎显得不科学。但 Jason 认为，数据只能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，无法告诉你未来该做什么。
“如果你事事都要 A/B 测试，都要看数据，那你其实是在把决策权外包给数据。你作为创始人的价值在哪里？你的品味在哪里？”
Jason 相信，只要你把自己当成客户，你的直觉通常就是准的。当然，直觉也会出错，但与其花几个月去调研论证，不如花几周做出来投入市场看看反应。
错了就改，这比永远在分析要快得多。
07
关于“足够”的艺术：那家卖完面包就关门的三明治店
在访谈的最后，Jason 讲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小故事。
在他以前住的芝加哥街区，有一家意大利三明治店。这家店没有固定的营业时间。老板每天进一袋面粉，做成面包，卖三明治。当面包卖完了，他就关门，哪怕那是下午 2 点半。
“他本可以多进几袋面粉，雇更多的人，延长营业时间，甚至开分店。但他没有。因为这就够了。”
Jason 对这种“知止”的态度充满了敬意。
在这家小店里，商业不再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兽，而是一种维持生活、提供价值的手段。老板定义了生意的边界，而不是让生意定义了他的人生。
这正是 Jason 对 37signals 的期望。他不想做大做强，不想统治世界，他只想做一个“Concept 2 划船机”那样的公司。
Concept 2 是 Jason 最喜欢的产品之一。这台划船机几十年如一日，造型几乎没变过，坚固耐用，甚至还在用黑白 LCD 屏幕和干电池。“它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任务，不多也不少。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商业艺术品。”
08
结语
Jason Fried 的哲学在当下的商业语境中显得格格不入，但也正因如此，它显得格外珍贵。
他提醒我们，商业不仅仅是关于增长、规模和退出，更是关于创造、自主和生活。
你可以选择不融资，你可以选择不上市，你可以选择不卷。你可以像那家三明治店一样，定义自己的“足够”。你可以像松鼠一样，灵活地穿梭在车流中，而不是试图造一辆更大的车。
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论如何改变世界的时代，Jason Fried 只是想安静地做几个好用的软件，顺便赚点钱，过好自己的日子。
而这，或许才是最难得的清醒。
【全文完】
资源来源：My Conversation with Jason Fried, co-founder of 37signals